
乌龟潭畔三台山
草木蔓发,春山可望,一整个季节的生机都铺在了西湖群山中间。
春日宜爬山,这次要推荐的是三台山。
相比于吴山、北高峰、宝石山等热门山峰,位于西湖西南面的三台山多少显得有些低调。除了此前在“杭州Discovery”栏目中介绍过的于谦祠和于谦墓,很少有人知道,就在这片茂林修竹掩映的山谷深处,还藏着两处名人先贤墓。一位是晚清重臣陈夔龙,一位是国学泰斗俞曲园,两人既是好友,也是姻亲,他们背后是一段跌宕沉浮的晚清风云,也有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。
陈夔龙曾得到慈禧重用
历任湖广总督、直隶总督等要职
三台山路和八盘岭路交叉口西北侧,有一条幽深的小径,路边立着一块景点指示牌,箭头往上,是三台阁和陈夔龙墓。箭头朝下,是于谦祠,就在乌龟潭旁。
沿着小径往山上方向,穿过一座石牌坊,就到了晚清重臣陈夔龙的墓园,墓碑上刻着“北洋大臣”“太子少师”的赫赫威名。
陈夔龙的一生很传奇,网上有人说,他是“唯一看到抗战胜利的前清封疆大吏 ”,因为他寿命很长,从清咸丰年间一直活到了1948年。
1857年,陈夔龙出生在贵州贵阳一户“公务员”家庭,其祖父、父亲在贵州做过县令。但他8岁时,父亲突然亡故,家道衰落,生活条件一落千丈,母亲一人辛勤操持抚育他长大。
好在陈夔龙从小聪颖好学,日日发奋苦读,18岁参加乡试,考得第一名。后来经人介绍,他到了四川总督府成为丁宝桢幕僚。
29岁那年,陈夔龙开启了他开挂一般的辉煌仕途——他先赴京参加全国会试,中进士,接着历任兵部主事、郎中等要职。
后来,陈夔龙又得到晚清重臣李鸿章的重用,受命负责翻译电文事务。在李鸿章的举荐下,陈夔龙被清廷擢升为内阁侍读学士,正式跻身于京堂之列。
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后,慈禧太后携光绪帝“西幸”,在怀来县委派八大臣留京办事。八人中七人是旗人,唯一的汉臣便是陈夔龙。
1901年12月,他调任河南布政使、漕运总督,还历任河南巡抚、江苏巡抚、湖广总督、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等要职。
他曾重修苏州寒山寺
重铸四千多斤的大钟
一路升迁,披荆斩棘,可见陈夔龙的做事魄力、人格魅力与政治远见在当时都是十分出众的。
举个例子,1906年,陈夔龙在江苏巡抚任上时,见到苏州城外的寒山寺破败不堪,便决心修复。他捐出自己的薪俸并集资,重修了山门殿宇,还重铸四千多斤重的大钟挂于钟楼。寺中原存文徵明草书张继《枫桥夜泊》,因岁月剥蚀而几近损毁。他又请来亦师亦友的朴学大师、书法家俞樾(俞曲园)重新书写,刻成诗碑后立在寒山寺碑廊中。俞曲园1907年去世,这块诗碑几乎可以说是他的绝笔,弥足珍贵。
1912年,清帝退位后,陈夔龙拒绝民国政府的职位邀请,携带家眷迁居天津租界,后定居上海,开始了他的退休生活。在这期间,他撰写了个人回忆录《梦蕉亭杂记》,主要记述了晚清官场见闻。
1948年8月,92岁高龄的陈夔龙在上海去世,同年葬于杭州三台山。
陈夔龙既没有在杭州做过官,也不是杭州人,为什么最后会葬在杭州?
陈夔龙与俞曲园
都是“宠妻”的杭州女婿

三台阁

俞曲园墓旁的雕像
晚清杭州“四大望族”之一
横河桥许家人才辈出
陈夔龙一生娶过三任妻子,前两任皆因病早逝,第三任夫人许禧身,是杭州的一位名门闺秀。
晚清的杭州城里有“四大望族”,分别是横河桥许家、头发巷丁家、双陈巷高家还有清吟巷王家。
其中的许家,门楣显赫。据《高阳许氏宗谱》等记载,许家系出浙江富春,以茶为业。许家最鼎盛时期是在清末民初,尤以横河桥支系“积厚轩”(许家老宅旧称)最为兴旺。当时的许家府宅宽达60余米,深80余米,有七进二层楼房近百间,大小天井12方,入住8家族户百余人,是当时城东最豪盛的家族。
许家老宅在今天建国中路大河下附近,1987年杭州旧城改造时,积厚轩被拆除,原址之上建起了3幢7层居民大楼,隶属华藏寺巷小区。1991年,许家后人在原址建了“钱塘许积厚轩老屋原址纪念碑”,碑前还留有一对石狮子,背面是介绍许氏家族500多年辉煌历史的碑记。
许家的最大荣耀,是子孙会读书。从清乾隆三年至光绪二十九年期间,许氏家族一共出了9位进士、25位举人,秀才、监生更是不计其数。所以在杭城,许家曾享有“七子登科”“五凤齐飞”的美誉。当时浙江考场还有“无许不开榜”的说法。
许家人才辈出,有不少人都在朝中为官。当时的兵部尚书许庚身,十分看重兵部的同僚陈夔龙,便把自己的堂妹许禧身介绍给他,两人一见钟情。
许禧身性格大方,才华横溢,是一位女诗人。嫁给陈夔龙时,她31岁。
陈夔龙对许夫人宠爱有加,甚至有点“妻管严”。无论是家中的事务,还是陈夔龙的政务事宜,许夫人都要参与意见。1916年,59岁的许僖身去世后,葬于杭州三台山。所以,陈夔龙去世后,也被家人移葬到此,与夫人为伴。

三台阁远眺西湖苏堤和小瀛洲

建国中路大河下,钱塘许积厚轩老屋原址纪念碑。
既是师友 也是姻亲
朴学大师与晚清总督成“邻居”
就在陈夔龙墓园北面,直线距离不到百米的地方,是三台山上的另一处重要文化遗迹——俞曲园墓。
俞曲园(1821—1907),原名俞樾,字荫甫,自号曲园居士,浙江德清人。他就是前面讲到,陈夔龙请来给寒山寺重写《枫桥夜泊》的那位朴学大师。
朴学是一门什么学?主要指的是清代兴起的一种以考据为核心的学术流派,因其学风质朴、注重实证而得名。俞樾精于治经,旁及诸子学、史学、训诂学,乃至戏曲、诗词、小说、书法等,可以说是一位超级大才子。
俞曲园是现代诗人、著名红学家俞平伯的曾祖父,也是章太炎和吴昌硕的老师。他曾在杭州孤山诂经精舍讲学,其弟子们就为老师捐资建了这座楼,1998年重建为“俞曲园纪念馆”,地点就在西泠印社旁的孤山路上。
学术上,他一门心思做学问;生活上,他一心一意爱老婆。俞曲园与自己的表姐姚文玉青梅竹马,在他7岁时相识,19岁完婚,一直相濡以沫恩爱了40余年。
姚文玉,字季兰,杭州人,能诗善画。而俞曲园在考取功名前,暂时和妻子住在杭州岳父家中,一直辗转四处教书。
姚文玉则在家一边养育孩子,一边奉养老人,日子过得十分清苦。俞曲园满心愧疚,妻子善解人意,安慰他说:“吾终当与君创造一好家居耳。”意思是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,一起营造一个美满安稳的家。
守得云开见月明,1850年,30岁的俞曲园高中进士,因其试卷首句“花落春仍在,天时尚艳阳”受到主考官曾国藩赏识,提拔为复试第一名,入翰林院,授庶吉士。在得知喜讯后,姚文玉在信中回了一首诗:“耐得人间雪与霜,百花头上尔先香。清风自有神仙骨,冷艳偏宜到玉堂。”
1880年,姚夫人病逝。俞曲园把夫人安葬在西湖边的三台山,在夫人坟墓不远处,他还修了一栋小房子,取名右台仙馆。他时常来到夫人身旁,守着她,对着夫人细诉家事,时断时续,泣不成声。
俞曲园在《右台仙馆笔记》中曾写过他人生中的悲伤时刻,“内子姚夫人卒,余感念不已,冀有所见,而竟杳然,虽每夕必梦,然止是《周礼》所谓思梦耳,非果其魂魄之入梦也。”他夜夜盼妻入梦,希望与夫人梦中再见。他自述自夫人病故后,因思念和悲痛而导致“精神意兴日就阑衰,著述之事殆将辍笔矣”。
俞曲园对这位夫人忠贞专一,夫人在时未纳妾,夫人死后不续弦。1907年,86岁的俞曲园去世,也归葬于三台山。
现在的俞曲园墓园里,有一尊俞曲园立像,他题写的《虞美人》石刻,还有一块墓碑,是俞曲园的曾孙俞平伯为其曾祖父和曾祖母姚夫人所立。
回过头来,说说他跟“隔壁邻居”陈夔龙的关系。两人都是杭州女婿,既是师友,也是姻亲。俞曲园的女婿就是陈夔龙夫人许禧身的兄长许祐身。
三台山顶三台阁
西湖全景尽收眼底
陈夔龙墓和俞曲园墓中间的这条青石游步道,便是登上三台山制高点三台阁的主通道。
三台山由三座山头组成,居中者海拔156米(中台山),居北者海拔86米(左台山),居南者海拔87米(右台山)。清代《湖山便览》记载,“三岩俨峙,中尊旁翼,圆秀如画”,因三座山头并立,形态分明,宛如三台,故得名“三台山”。
也有一种说法是,山体在视觉或地形上呈现出三个明显的“台地”状结构,从山脚到山顶依次形成三个层次,类似“台”的形态,因此被称为“三台山”。
循着山道继续上行,一路上草木含香,游人很少,只有林间的清脆鸟鸣声。越往高处,视野便越发开阔,整座三台山爬起来不算太累,海拔还不到100米,十几分钟左右即可登顶。
山顶的三台阁,最早出现在明代周龙所绘的《西湖全景图》上,明崇祯年间所刊的《天下名山胜概记》中的《西湖全图》上有更清晰的描绘。原阁久废,2004年重建,是一座两层八角重檐建筑,高19.5米,登上二层,极目远眺,山峦叠翠,碧湖如镜,西湖全景可尽收眼底。
“湖光山色”与“现代都市”交融的场景,与三台阁前挂着的匾额十分契合,一块写着“天地大观”,一块写着“山水清气”。
登临高阁,回望山脚下长眠的先贤,不禁让人感慨,无论是经学大师,还是封疆大吏,最终都归于这湖山一隅的宁静。
下山的路,有多种选择。可以原路返回,也可以往南高峰方向或者龙井路方向走,沿途会经过叠翠的茶园,眼下正是茶香四溢,赏景徒步的好时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