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一路的文教区历史景观雕塑

当年的11路双层巴士（资料照片）

老和山麓的浙江大学玉泉校区

假如你问杭州人，杭州的城西在哪里？不同的人可能会给出不同的回答。有人说，老底子出了武林门，往西就算城西；也有人说，未来科技城如今都算作大城西。

时代的车轮滚滚，一次又一次重塑城市的边界，杭州的“西进”犹如一部漫长的史诗。从20世纪50年代芦苇荡上建起的文教区开始，到改革开放初期的电子信息产业聚集地，再到后来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……一代代怀抱着光荣与梦想的大学生、各大科研院所精英在这里挥洒青春、燃烧创业的激情，文教区的薪火也一路向西，孕育出杭城数字经济产业新生，也象征着从文教到科创城市精神的传承。

最开始的辰光，在城西建文教区等同于拓荒。如今的翠苑新村、古荡、蒋村一带，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原汁原味的“西溪湿地”。境内水系纵横交错，连片鱼塘和阡陌稻田间，散落着林家浜、南沈埭、宋江村等几处村落。塘中有莲藕，岸上栽桑竹，不远处的小桥和农舍浮现一檐半角。这般清幽隐逸的水乡田园景致，在今天看来似乎如同梦境一般。

随着三条东西向“文”字头、三条南北向“教”字头的马路开通，“文教”基因随来往车流注入城市肌理。这些最早是砂石路的公路，慢慢搭建起了城西文教区的交通网络，在一次次的拓宽延长后，成为贯穿城西的主动脉。

作为文教区公交线路的开拓先锋之一，11路公交车从最初拓荒兴学的年代起，往返于繁华的湖滨与浙江大学，后西进延伸至古荡、翠苑，又经历了城站封闭检修、建国路拓宽、快速公交B2线、地铁2号线开通……其路线的每一次转换都踩在杭州城市发展的节点上，承载过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记忆，又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变迁。

这一次，我们搭上这班传奇线路，从城西文教区的青春岁月开始，感受1956—2026的70年岁月荣光。

在乡野上建起的城西文教区

20多所大中小院校在此落成

新中国成立初期，百废待兴，政府决定在“湖墅与松木场间新辟文化区”，各个学校便在烟波荡漾间拔地而起。文教区的这轮大兴土木，始于1953年。这年7月，老和山麓的浙江大学新校址动工。1954年，时任杭州市长的吴宪在市政府工作报告中特意提及：“一个以古荡区为中心的占地810公顷的文教区，正在兴建中。”

“城西文教区在此落户之时，这里仍是一片田野风光。当时，松木场一带的田畴间，尚有居民住宅、店铺、码头。码头平日里主要是运货，松木场是西溪水系之末端，曾为余杭、临安一带山货的集散地。再往西去，唯见大片低洼的水田和菜地，零星的村舍、桑林、鱼塘乃至坟地散乱其间，西溪河、余杭塘河、沿山河、冯家河、古荡湾河等蜿蜒流淌。历史上，这里一直是杭城蔬菜、鱼鲜的供应地之一，其中鱼虾之类特别丰富，野生甲鱼、白条鱼异常鲜美。”李郁葱在《杭州日报·西湖副刊》关于城西文教区的往事中回忆道。

1956年，松木场以北的铁佛寺一带，又开启了杭州大学（现浙江大学西溪校区）新校舍的建设工程。在两所重点高校的引领带动下，幼儿师范、团校、商业学校、财贸干校、纺织工业学校、航空工业财经学校等20多所大中小院校，陆续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、次第兴建。

文二路的浙江师范大学西湖校区

文一路的杭州电子科技大学文一校区

文一路教工路路口的文教区校名景观雕塑

10路、11路是这里公交线路的开拓先锋

当年浙大学子曾去古荡帮农民抢收晚稻

为配套文教区建设，10路、11路公交车正式开通。从诞生之初，这两条线路的命运就和城西文教区的开荒联系在一起。10路最初的线路是从湖滨出发，沿湖滨路拐到少年宫，再从保俶路去松木场，停靠黄龙洞、道古桥后，终点设在化工学校。11路则是从湖滨出发，沿北山街转松岳路（今曙光路前身），再经由现西湖区政府一带，向西折向浙大。

至此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，在20世纪50年代末那个拓荒兴学的年代，10路和11路都是文教区公交线路的开拓先锋。两条线路都开通于1956年，虽然文献上查不到确切的开通日期，但我们高度怀疑，这两条线路的开通日期是同一天。彼时两线分工明确：10路负责莫干山路以西的文教区，11路则专注于浙大新校舍的配套。

当年浙大学子的社会实践就有很多发生在文教区，比如去古荡帮助农民抢收晚稻63000多斤；工民建561班全体同学还主动到11路公共汽车上当了一次售票员。

此后文教区的院校历经更名、扩容与升格，最终蜕变成一代代浙江学子奋力追逐的求学殿堂：浙江工商大学、杭州师范大学、杭州电子科技大学、浙江理工大学、中国计量大学、浙江财经学院、浙江教育学院……并搬迁至下沙、小和山等高教园区，也逐渐成为现在杭州人熟悉的大学城。

如今，这些充满书卷气息的青葱校园原址，被林立的高档商住楼宇环绕。文一路教工路路口刻着校名的纪念雕塑，仍旧展现着当年文教区的翰墨生辉。

一辆11路公交车从翠苑一区公交站驶出

如今的11路公交车站牌

教一、二、三、四路你知道是现在的哪几条路吗？

“学军中学”的名字原来是从这里来

伴随着学校入驻的，还有三横三纵的路网。东西向的以“文”字打头，自北向南叫文一街、文二街、文三街。南北向的冠以“教”字头，自东向西排列，叫教一路、教二路、教三路。

“教一路”就是今天的保俶北路，20世纪90年代初，是一条10路车开过需要售票员“扑出身子叫行人‘让开让开’”的不知名的小马路。说“不知名”，其实它一直有名字，因为沿着西溪河的西岸向北延伸，故而得名“西溪河下”。

由于西溪河下是否要拓宽一直没有定论，因此“教一路”这个名字一直没用上，教二路也改名为教工路。最后，三条“教”字头的马路，只有教工路以西的“教三路”和“教四路”。既然没有一和二，教三路、教四路也失去了意义，最终改成了如今家喻户晓的学院路和古翠路。

从1970年版的《杭州交通简图》里，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，文一、文二、文三、教工四条道路，在特殊年代被分别改成了学工路、学农路、学军路和学文路。1981年，这些道路都恢复了原来的名字，文一、文二、文三街的名字也从“街”变成了“路”，倒是学军路上的小学和中学，一直保留着“学军”的称谓，成为今天声名赫赫的名校。

继续西进延伸至古荡、翠苑

成就了11路最近40年的岁月荣光

梳理11路七十载营运历程中的起讫站点变迁不难发现，这条线路曾两度延伸抵达浙大。11路开通之初终点设在浙大，且又行驶过北山街湖山胜景，但开通仅两年之后，便改道去了城北的重工业区。

1964年16路开通之后，11路的线路走向趋于稳定，此后十数年间始终往返于城站与武林门之间。1979年，11路由武林门延伸至松木场；1981年11路由松木场延伸至浙大，初衷大抵是为便利浙大师生直达火车站出行。

1984年前后，11路曾增开松木场至古荡支线。这条不起眼的短途支线，也为日后11路全线延伸至古荡埋下了伏笔。支线自松木场去往古荡，全程沿西溪路东段行进。开通初衷，主要是为了解决当时安置归国华侨的西湖华侨新村（现庆丰新村）居民的出行需求。

直至1987年，随着52路电车驶入古荡公交总站，11路再度调整终点站，迁到了翠苑新村。不可否认的是，翠苑片区成就了11路最近40年的岁月荣光。

1987年后的10年间，翠苑一区至五区陆续建成，近4万名居民的出行和文教区的大中专院校，加之直达武林广场和火车站的优势，让11路在“颠沛流离”数年后成了当时公交一公司的头号线路。到了翠苑的11路发车班次不断增加，早早地把10路甩在了身后，而且还得到了“独霸”翠苑新村公交站的特权——早它一步进驻翠苑的10路只能停在总站外面的文一路边。相对于11路，10路虽然全是通道车的配置，但班次明显比11路要少，而且还在马路上原地调头。

从20世纪50年代为浙大而生，到80年代落户翠苑，30余年间，11路历经5次重大线路调整，每一次走向都几乎与从前毫无关联。时至今日，我们可能难以理解，为何这条时而西行、时而东往、时而北向的线路，始终沿用11路这一番号。或许那些年11路的定位一直是个“备胎”，学校建成了师生需要公交，工厂开张了工人们需要上下班，马路开通了老百姓需要坐车，都成了11路的职能。

建国中路旧影（资料图片） 陈建 摄

杭州学军中学保留了“学军路”的历史地名

城站封闭检修、建国路拓宽……

每次路线转换都踩在城市发展的节点上

时间来到1997年，城站封闭检修，所有在城站途经、始发的列车搬迁至东站过渡。

公交公司决定将原本翠苑新村至城站火车站的11路，调整为翠苑新村至火车东站。在火车东站早期的配套线路里，除了原有的几条线路外，唯有11路是老线整体迁移而来。在城站封闭检修的日子里，11路的线路走向是天城路、机场路、体育场路高架、体育场路、保俶路、天目山路、教工路、文一路。

在随后的日子里，11路实现了从早期的“备胎”定位到“白金级”路线的转换，迎来了职业生涯中的高光时刻。1998年的7月底11路整线更新为双层巴士。1999年年末，城站重新启用。11路迁回城站的同时，又爆出了创新举措——“一线两向”，即双层巴士走环城东路，空调车走建国路。其实这是个无奈之举，未拓宽前的建国路，让双层巴士来开，确实有点勉为其难。

11路车司机王敏回忆说，早先11路从城站火车站出发，还不到翠苑，终点是到松木场的，后来城市扩大了，11路的线路也在扩展。老底子在建国路有个站叫“所巷”（现改为“潮鸣寺巷”），因为有个菜场，所以从这里上车的都是拎着菜篮子的大伯大妈，清一色的老年人，聊的是菜价行情；等到教工路口，那里有个西湖电视机厂，上车基本都是赶时间的上班族，说的都是上班那点事儿；再到翠苑，全是活蹦乱跳的大学生，叽叽喳喳，车里一下子就年轻起来。“我喜欢文教区，上来的年轻人多，虽然不会跟他们说话，但瞄见他们的表情，我感觉也会轻松。”

11路是伴随着城西成长起来的，刚开进翠苑的时候，周边还是菜地，很偏僻，经常有农民挑着菜担儿进城。“翠苑一到四区，算是杭州最早开辟在‘近郊’的居民区，我是看着这些地方繁华起来的。”王敏的记忆很清晰，“那时建国路很窄，有一两辆自行车挡在前面就过不去，但路两旁都是浓密的梧桐树，很漂亮的，我开双层巴士的第一天，因为车太高，还撞到树上，把前面玻璃都撞碎了。”

数年后建国路完工，11路全部回到建国路行驶，环城东路的人还老大不情愿。由此可见，11路在沿线居民心目中是多么地受重视。无独有偶，11路在2008年又一次受到了空前的关注，原因就是快速公交2号线（B2线）的开通。B2线的走向与11路高度重合，这条多年老线的命运走到了生死的边缘。人们在担心11路或将停驶的同时，也彰显出了11路的魅力。

进入地铁时代

11路依然是建国路上的精神地标

2008年年底，11路避开B2线进行了优化调整。线路走向从文一路调整至文二路，由教工路改走学院路、保俶北路，同时舍弃建国路，绕行环城东路。虽然这和历史辉煌时期的11路走向已然大相径庭，但依旧延续着这条经典线路的薪火。

如果杭州没有开通地铁，11路的传奇经历在2008年年底就似乎应该结束了，可真正的传奇，向来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2019年，随着地铁2号线开通，B2线正式停运落幕，建国路、解放东路沿线出现公交出行空白，亟须常规公交线路补齐运力。从“武林门到城站”时期开始，除了改道火车东站的那几年，11路长期扎根建国路，菜市桥、宝善桥等站点早已成为11路的精神地标。就在这年8月，阔别建国路11年后，11路重新回到了建国路，再一次延续着它曾经辉煌的华彩梦想。

回归建国路后的次年4月，11路终点又从城站延伸至市民中心。因缘际会之下，11路重新覆盖了原B2线的核心走向。2008年，B2线的冲击未能让11路淡出视野；世事轮回，反倒由11路承接填补了B2线停运后的线路功能。这般戏剧性的宿命呼应，也让这条老牌公交线再度备受市民瞩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