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回家,我问父亲:“爸,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回来,村里都变得萧条了?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,说:“年轻人都去大城市了。镇里村里的老人,年纪大的走了,小辈没了牵挂,回来得就少了。还能动的老人,也跟着孩子去了城里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这些年,关于春节的讨论总绕不开一个主题——“年味淡了”。父亲那句“人少了”,让我开始往更深处想。
我小时候,村里的老人是“钉子户”。他们不离开,村子就在。春节是他们的节日,年轻人是“回来”的人。可现在,这些“钉子户”正在批量消失。他们或老去,或被子女接走,或主动搬进县城。村子失去了常住居民,也就失去了“根据地”。当一个地方只剩下“回来的人”而没有“留下的人”,它会不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座“驿站”,而非故乡?
可奇怪的是,春节依然在。火车依然挤满人,高速依然堵着车,村里的老屋前依然停满外地牌照的车。
为什么?我想,或许春节的意义正在悄然转移。它不再是单纯的“回到一个地方”,而更像是去“确认一种关系”。地方可以变,路可以重修,田可以重划,但“父母在这里”“根在这里”这些关系,依然把人一次次拉回来。哪怕只是回来吃一顿饭,看一眼,确认彼此还在——对我来说,这种确认本身,就是春节还在的理由。
晚上吃饭时,我忽然想起白天的话,又问父亲:“那再过十年,等老人们都不在了,咱们还回来过年吗?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只要我还在,你就得回来。”
我忽然鼻子一酸:春节的“不变”,或许就藏在这里。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,春节就还是一个必须抵达的终点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春节的仪式,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在时空中的投影。
站在家门口那条陌生而又熟悉的水泥路上,我终于想通了:“变”的是村庄,“不变”的是奔赴。村庄会萎缩、会陌生、会面目全非,但每年这个时候,依然会有无数人像我一样,踏上那条可能已经认不出的路。不是因为那里还有什么,而是因为那里还有谁——至少对我而言,是这样的。 (作者为吉首大学学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