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张冬和他手搓的助老机器人 记者 徐萌 摄
10月22日下午3点,文一西路旁,文新科技楼3楼的补光灯亮了。
45岁的张冬拉上遮光帘,准备做直播。LED补光灯拧在桌边支架上时,线短了一截。他蹲下去理,膝盖抵着水泥地,这个姿势,和他在美都新村车库里一模一样。
“3、2、1,走。”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背后是凌乱的桌面:半卷焊锡丝、剥线钳、没盖紧的辣椒酱。一台白色的四足机器狗,支棱着腿趴在掉皮的鼠标垫上。桌上还散着一摞旧手机,有碎屏的,有后盖开胶的。角落里,8台3D打印机正“吱吱”往外吐零件。
“我就是个在车库里手搓机器人的。”他冲镜头摆摆手,顺手把一部碎屏旧手机塞进机器狗肚子里,“今天聊点能拆开、能改、能弄坏的。”
这个曾经在车库里手搓机器人的男人,2025年12月15日,搬到了文新科技楼,正在造900多元的助老机器人。
近9万人喜欢看他拆机器人
张冬的履历不算简单,浙江大学博士,英国伦敦大学学院博士后,在南方科技大学教了13年机器人相关专业。本科学的是电气工程,博士学的是农业机械,博士后又转攻生物医学工程。
“跨度很大,但没离开自动化。”他说。
6年前,张冬辞去教职,从深圳来到杭州,在一家农业科技企业做预研总监。2020年,他“搬”进古墩路旁美都新村的两间车库,开始“手搓”机器人。
车库加起来40多平方米,堆满了他从网上淘来的二手电机、3D打印耗材和半成品机器人。他在短视频平台开了个号叫“张工的车库”,对着镜头拆解机器人的技术原理,展示用3D打印“手搓”出来的灵巧手和机器狗,讲电机怎么驱动、代码怎么调。3个月,他有了近9万的粉丝。
“以前总觉得只是在岸上教人游泳,没教人真正下过水。”张冬说,“大厂的一只机器狗卖1万元,一只灵巧手5000元,学生买回来当摆件。毕业进厂才发现,连根线都不会焊。”
在他看来,大学生不能只在课本上学知识。
他在合作的学校里教学生做灵巧手,从怎么焊电机、怎么写嵌入式程序,到怎么接大模型让机器听懂人话,全在教程里。
“手搓出来的灵巧手,和工厂里卖上万元的灵巧手,底层逻辑一模一样。只是手搓的便宜,摔了也不心疼。”他说。
你们做机器人的,想要什么样的窝?
美都新村在西湖区文乐巷,建成于1996年,距离五联地铁站约500米,交通方便。
两间车库,铁门一拉,热气散都散不掉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脚边堆着电机和快递盒,对着手机支架讲“人形机器人的底层逻辑”。汗顺着鬓角往下滴,视频里常常能听见隔壁邻居倒车时,喇叭在叫“倒车请注意”。
东西越堆越多,多到门都关不严。有个小伙子来和他合作做灵巧手,只能坐在他的电瓶车上敲代码,“屁股硌得慌”。
2025年12月10日,西湖区文新街道的工作人员找上了门。
“那天,我正在焊板子,一抬头,3个人站在车库门口,我还以为是查消防的。”张冬回忆。
“你们做机器人的,想要个什么样的窝?”工作人员问。
当天下午,一行4个人就出发找地方了。
工作人员开车穿过两个红绿灯,停在了文一西路阳光社区的一栋楼前。走上3楼,打开门,是一个615平方米的整层空间,4个人说话还有回音。
“你看这层,承重够,电够足,楼里还有一堆做适老化产品的公司,你做助老机器人,正好有落地场景。”张冬记得,那天,杭州的风挺大,工作人员指着空地说,“你先搬,手续后补。”
一周后,营业执照就办好了。门头“墨刻具身工场”六个字,是文新街道找人设计的,连安装都没让他掏钱。
这不是“特事特办”。今年6月,文新街道推出“顾问式”服务八大举措,覆盖政策解读、场景创新、人才引育、企业选址、孵化培育等企业全生命周期关键环节,推出选址“陪跑员”等系列助企动作。今年以来,文新街道累计走访企业超400次,办结场地等各类发展难题40多件。
“企业只管划桨冲刺,我们全程当好陪跑员。”文新街道办事处主任郑宏说。
能为人服务的才是好机器人
最近一个月,张冬下班越来越晚。
桌子上的一摞旧手机里,有粉丝寄来的碎屏机,也有他自己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。“你看这个,我岳父淘汰的,扔了可惜,留着吃灰。”他拿起一部,拆开后盖,飞线接上自己画的驱动板,“它的芯片,够跑一个小模型了。”
他正在造“999元助老机器人”。
张冬调研发现,市面上的助老机器人价格高,而且重。他“手搓”的这套系统,由一台能放桌面的语音陪伴“小鸟”和一台贴地跑的小底盘组成。老人说“想喝水”,小鸟听懂了,就会通知地上的服务机器人去茶几上叼杯子。机器人用旧手机当大脑,3D打印做身子,重心压得低,倒了也砸不伤人。
“不太好看,但是争取做得好用。”他说。
整套产品的核心思路是低成本。张冬没有用工业计算模块,而是把目光投向家里闲置的智能手机。在他看来,“这些手机的算力,足够当一台机器人的大脑”。
“我的外婆90多岁了,住在老小区,跳舞的机器人没用,需要的是能够跑腿端茶倒水的机器人。”他调试着语音唤醒词,试到第7遍,机器人终于结结巴巴回了句:“我……我在呢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个闪着银色的机身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能走进家里服务人的机器人,才是好的机器人。”
养老服务机器人市场将破百亿
相信有我的一席之地
直播结束,张冬摘下领夹麦,顺手把辣椒酱和咖啡豆塞回冰箱。
有粉丝在评论区说:“张老师,我是你南科大的学生。”他回复:“别叫老师,叫张工。我现在就是个开直播、搓机器人的创业者。”
平日里,他几乎会看每一条留言。他“手搓”的机器人,已经进了高校的研学点,同时也漂洋过海到了美国等国家。目前,团队已打磨出30多款机器人教学套件,客户覆盖浙江大学研学机构、重庆高校实验室、山东教培机构等。
“之前有个在美国的华人工程师私信我,说买了灵巧手套件,和读初中的儿子一起装了一周。孩子第一次觉得,机器人不是商店里封死的玩具,是能拆开、能改、能弄坏的玩意儿。”他把这条截图,设成了微信置顶。
在工场里,张冬与来访的年轻工程师、在校学生形成了一套“共创模式”——来的人不用交学费,也没有工资。他提供场地、材料和指导,大家一起做开源项目。项目有销售,参与的人按工作量拿劳务费。
接下来想干吗?
他指了指墙上的计划表,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:12款新品、社区试点、开源代码V2.0。“先把那台999元助老机器人做好。再往后?让楼里的阿姨,带一台回自己家试试。”他说。
下午4点,乌云从老和山那边压过来,没声没响,像一盆墨汁打翻在玻璃外,整层楼已经黑得像深夜。
记者收好录音设备往外走,他送到门口,手在西裤上蹭了蹭:“快走,这天要下暴雨了。”
据《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发展研究报告(2026版)》预测,2026年养老服务机器人市场规模将突破百亿元。张冬相信,这其中有他的一席之地。